公元174年,司馬防應該是有點頭疼的。
頭疼的原因,是他受托要推舉一個人當官。
這一年,是熹平三年,司馬防25歲。按理說,25歲的年紀,自己都未必能混出什么名堂,怎么有資格推薦人當官呢?
但倒也不奇怪,司馬防所在的司馬家族一路都高官輩出:曾祖父司馬均是東漢的征西將軍,祖父司馬量做到豫章太守,父親司馬儁官拜潁川太守。《三國志·魏書》記錄司馬防“少仕州郡,曆官洛陽令、京兆尹”,說明他年紀輕輕,就已經在州郡一級當官了,之後又升任了首都最高行政長官——老爸和爺爺都是省部級高官,這升官速度當然不奇怪。
司馬防推薦的這個人,才剛剛虛歲20歲,是當時沛國的地方長官王吉推薦上來的。
“沛國”雖然名字裏有個“國”,但其實是一個郡級行政單位,相當於現在的地級市。沛國下轄21個縣,其中有一個縣叫譙縣,王吉推舉的那個20歲的青年,就是譙縣人。
王吉自己也是這一年剛剛提拔升任沛國的一把手的,他才20多歲,在當時也屬於破格提拔——沒辦法,他的幹爹是朝中權勢熏天的中常侍王甫。
王吉到任沒多久,就通過“舉孝廉”的方式把那個沒比自己小幾歲的譙縣年輕人推薦了上去。
作為漢朝“察舉”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,“舉孝廉”顧名思義:要么是你“孝”,要么是你“廉”,獲得公認,就可以被地方長官推薦走上仕途。這個考核標准照理應該非常嚴格——按當時規定,人口到20萬的地方,才能獲得一個“孝廉”名額。
而從任何角度看,那個20歲的譙縣年輕人,都是沒有資格被“舉孝廉”的:
他在老家是著名的遊手好閑、惹是生非的頑主,“孝”和“廉”沒有一個字和他沾邊。更何況,按當時規定,除非這人特別優秀,否則一般情況下只有40歲以上才可以被“舉孝廉”。
而這個20歲的譙縣青年,偏偏就這樣被舉了“孝廉”。
當然,很多人也對原因心知肚明:這個年輕人的幹爺爺,是當朝著名的大宦官曹騰;他的爸爸——也就是曹騰的幹兒子——是花一億錢捐了個太尉過官癮的曹嵩。
自漢武帝開始推行的“察舉制”,原本是希望打破世襲和階層固化,由地方長官逐級推薦賢能之士選拔人才。但曆經三百年,早已荒腔走板,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——一旦擯棄客觀打分體系而改用主觀評分,那么“公平”二字早晚會銷聲匿跡。
那么按理說,司馬防只須做個順水人情即可,又為何會頭疼呢?
因為按《三國志·魏書》記載,司馬防“性質直公方,雖間居宴處,威儀不忒”,“雅好漢書名臣列傳,所諷誦者數十萬言。”——可見他不僅濃眉大眼豐神俊朗,也是有節操有原則有榜樣的,眼裏很難揉沙子。
可能也正是因此,司馬防的推薦沒有讓那個20歲的譙縣年輕人完全滿意。
那個年輕人本來是想當洛陽令的,也就是洛陽這個首都縣的縣長。
但司馬防給他的推薦位置是洛陽北部尉。
洛陽是首都,天子腳下,自然不同於一般的縣,所以分為東西南北四個轄區,各設長官。“洛陽北部尉”相當於現在從北京天安門到北五環奧林匹克公園一帶的公安局長——至於西北邊的圓明園和東邊的朝陽公園歸誰管,還要看轄區分配。
但畢竟才20歲,就當了一個縣處級的公安局長,可以滿意了。
這個年輕人,叫曹操。
他帶著興奮和忐忑,准備走馬上任,大展宏圖。
2
熹平三年,曹操正式上任洛陽北部尉。
他在興奮之餘,確實應該是有點忐忑的。
因為他很清楚,自己被一路推舉上來,材料並不過硬。
盡管曹操已經四處求名士給自己“品評”,希望借所謂的“流量”和“熱度”為自己加分,但他自己也知道,作為“舉孝廉”的基本條件,他是不達標的。
不僅他知道,後人也知道。《三國志》作為一本以曹魏為正統的史書,陳壽在《武帝紀》裏提及太祖曹操少年時的名聲,也不敢違背事實,只是盡最大努力潤色為:“少機警,有權數,而任俠放蕩,不治行業”,而吳人所作的《曹瞞傳》就沒那么客氣了,直接點明:“好飛鷹走狗,遊蕩無度”。
這難道符合“舉孝廉”的標准嗎?
而如果說這些還能解釋為“差生未必能力不行”的話,讓曹操更頭疼的是他的家庭背景。
曹操當然是有顯赫家庭背景的,沒有這層背景,他絕不可能年紀輕輕就被“舉孝廉”,但他的這層家庭背景卻也讓他有點抬不起頭——他爸爸是太監的幹兒子,他是太監的幹孫子。
事實上,曹操的幹爺爺曹騰雖然是大宦官,但即便是在“黨錮之爭”白熱化的東漢末年,名聲還是可以的。
曹騰侍奉過四朝皇帝,謹言慎行,對外低調,且不任人唯親,還頗發掘出一批人才,他推薦的如虞放、邊韶、延固、張溫、張奐、堂溪、趙典這些人,當時在天下名士裏都有極高的聲望。
即便是曹操的父親曹嵩,雖斂財有術,居然能拿出一億錢買官,但也只是占了個虛職,並無實權。西晉史學家司馬彪評價曹嵩用了八個字:“質性敦慎,所在忠孝。”考慮到司馬彪可能對曹家有所顧忌,但當年“建安七子”之一的陳琳為主公袁紹寫討伐曹操的檄文,恨不得把曹家一脈罵得狗血淋頭,但說起他父親曹嵩,用足24個字,也不過就數落他“買官”的醜行,對他人品名聲並無指責。
但即便如此,對普通人而言足夠了,對曹操而言還是不夠的,因為他雖然“好飛鷹走狗”,但畢竟還是有自己的志向的:要做一番大事業出來。
在那個士人明顯看不起宦官的年代,有宦官家族背景的曹操,很清楚自己若想在京城洛陽博得一些名聲,就必須做一些事來證明自己。
而且以曹操的性格,他會選擇自己單幹。
甚至不會告訴和自己玩得最好的那批兄弟們,比如袁紹。
3
熹平三年那一年,袁紹正在洛陽“養名”。
袁紹同樣是20歲仕官,在曹操還在老家遊手好閑的時候,他已經是濮陽縣的縣令了。那他為何也能“破格提拔”?因為袁紹的家族背景比曹操家的更嚇人——象征最高職位的“三公”:司空、司徒和太尉,他們家裏人“排排坐,吃果果”:袁紹的高祖父袁安做過司徒、曾祖父袁敞做過司空、祖父袁湯做過太尉、父親袁逢做過司徒。
曹操的老爸要花一億錢財才能買個“太尉”虛職,而袁紹家四代人裏代代都有人坐到過正兒八經的“三公”高位,人稱“四世三公”,門生故吏遍及天下。
在濮陽縣令的任上,袁紹遭遇了母喪。在那個達官貴人已經可以有種種理由逃避守喪的年代,袁紹主動辭官,為母親守喪三年。三年期滿,正當眾人以為袁紹將“滿血”出山的時候,他又宣布要為早逝的父親再守喪三年,一共守喪六年。
六年期滿,袁紹“廬墓六年”的孝名已經傳遍天下,他於是來到了京都洛陽,開始“養名”。
所謂“養名”,就是並不急著做官,而是做“大隱隱於市”的姿態,廣交朋友,提高聲譽。
袁紹長得很帥,性格豪爽,家裏又背景深厚,關鍵還不缺錢,所以很快就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小團體。他的鐵杆弟兄裏有從兗州來的“富二代”張邈,從荊州來的“小智多星”許攸,還有就是那個“宦官之後”曹操。
袁紹和曹操到底什么時候認識的,史書並無明確記錄,《三國志·袁紹傳》裏也只是提到“太祖少與交焉”。但兩人關系應該相當不錯,值得指出的是,曹操應該一直是追隨袁紹的小弟。
《世說新語》裏曾記載過這樣一個段子:
曹操有一次和袁紹在一起廝混,潛入人家園子裏去看人家結婚。曹操膽大妄為,大喊一聲“有小偷!”結果人家家人追出來找小偷,他和袁紹就進去搶了人家新娘子往外跑。那家人家應該也是大戶人家,園子很大,逃到一半兩人迷路了,袁紹更是卡在一個荊棘叢裏動彈不得。
曹操這時候有拉兄弟一把嗎?並沒有。他大喊一聲:“小偷在這裏!”人家家人循聲趕來,嚇得袁紹一個激靈,腎上腺激素大量分泌,從荊棘叢中一躍而出,兩個人就逃走了。
《世說新語》作為一部志人小說,記錄的段子不能當正史看,但這多少也能反映出當時人對這兩個人的一些印象和看法——南北朝時期離東漢末年在時間上也並不遙遠。
至少從這個段子裏,我們能看到曹操這個人年紀輕輕,就膽子很大,而且手段毒辣,不計後果,但又往往會另辟蹊徑。
熹平三年這一年,曹操與袁紹同居洛陽,但兩人做事的風格已經顯露出了不同:
與袁紹一本正經的慢慢“養名”相比,初出茅廬的曹操更傾向於一招制勝的“揚名”。
4
聽聞乃至崇拜曹操名字的人中,應該有個不滿15周歲的少年。
這個少年是涿郡涿縣人(今河北保定一帶),按古代人的虛歲計歲習慣,他在不滿15周歲的時候就外出遊學,拜當時大儒盧植為師,在緱氏山學習。
緱氏山,地處洛陽東南,距離首都不過幾十裏地的距離,所以首都一旦有什么大新聞,很難不傳到這裏——一個剛滿20歲的縣尉居然擊殺了高官的叔叔,這樣的新聞應該會在這個少年以及同學之間流傳。
當然,史料並沒有記載劉備當時是否就真的知道了“曹操”的名字,但他結識曹操並建立熟稔的關系,確實就是在熹平三年之後的沒幾年。
按《英雄記》的記載,“靈帝末年,備嘗在京師,複與曹公俱還沛國,募召合眾”——曹操之後失意離開洛陽回家鄉時,劉備患難與共與之同行,可見交情不淺。
劉備知道曹操,可能是占了“地利”,但也有人因為距離遙遠,未必知道曹操的這次壯舉。
熹平三年這一年,揚州刺史臧旻率領大軍,終於平息了一場曆時三年的造反——有個許生在會稽郡造反,自稱“越王”,一度部眾超過數萬人,攻城拔寨,頗有聲勢。
獲勝之後,臧旻為部將表功,尤其對麾下一個來自吳郡的小夥子大加贊賞,極力表揚。這個小夥子出身普通,卻刻苦勤勉,且有膽有識,敢殺敢拼,招募鄉勇,在這場征討戰役中立下大功。
這個小夥子叫孫堅,那一年也是20歲。
臧旻為孫堅表功,後者被授官鹽瀆縣縣丞。
縣尉和縣丞,都是縣令的佐官。那一年同為20歲的曹操和孫堅,有不同的背景,在不同的崗位,都期待自己有一個光明的未來。
那時的曹操肯定不知道孫堅,而孫堅也很難知道曹操,但他知道的是自己出生普通,來自基層,沒有靠山,如果要往上爬,只能依靠自己拼命努力,有時甚至還要提著自己的腦袋。
但有時候,憑借實實在在的成績拼出來的位置,倒反而比依靠背景或關系得來的地位要穩固一些。
5
熹平六年,才幹了三年的曹操,就被調離洛陽了。
曹操去的是頓丘縣,做的是縣令。從縣尉到縣令,名義上是升了一級,卻從權力中樞的重要崗位被調到地方,是很明顯的“明升暗降”。
不難猜測,即便有幹爺爺和爸爸的背景,曹操還是被報複了。
事實上,若一般人敢做出棒殺高官叔叔的舉動,縱有十個腦袋也搬家了。但曹操畢竟不同:首先,他做的事情是正確的,是符合法律的,讓人挑不出毛病;更重要的是,他也是背後有人的人,人家還不敢輕易動他。
但“不是不報”,只是“時候未到”。
四十年後,曹操對23歲的兒子曹植回憶起這段往事的時候,說了這樣一句話:
“吾昔為頓丘令,年二十三。思此時所行,無悔於今。”
但凡說“想想當年的所作所為,現在並不後悔”這種話的,心裏多少還是一直有觸動的。更何況,教育曹植時的曹操已經功成名就,才能坦然說出“無悔於今”這樣的話,如果換種境遇,可能未必會這樣提。
人生就是這樣,總有把握,總有錯過。
曹操在洛陽度過職場人生的前三年裏,應該趕上了一場生辰禮,錯過了另一場生辰禮。
趕上的那場生辰禮,來自曹操的頂頭上司,洛陽令周異。
周異在熹平四年喜得貴子。作為下屬,曹操前往賀喜或者至少送上賀禮,屬於基本的上下級之間的禮節范疇。
周異給自己的那個寶貝兒子取的名字,叫周瑜。
而曹操因為離開洛陽而錯過的一場生辰禮,則來自他的知遇恩人司馬防——他在公元179年迎來了自己的第二個兒子。
那一年,恰好是年號“熹平”終結,改年號“光和”。
年號更改,意味著去舊迎新。
司馬防給自己這個兒子取名,叫司馬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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